至少 8 個字元、一個大寫字母、一個數字、一個特殊符號、一個象形文字、一個音符,再加上獨角獸的血。聽起來很熟悉吧;建立密碼時,大家都被這些荒謬的要求折騰過。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?

人類的大腦演化成能在充滿雜訊的宇宙裡找出規律。就這麼簡單;如果我寫 :),你會看到一張笑臉,雖然那只是兩個點和一條弧線。你在只有兩個字元的地方找到了規律。反過來也一樣;如果我請你隨便編點東西,你很可能也會替它加上規律。

你的簽名一定有規律。你知道要畫哪些筆畫、按什麼順序,所以每次簽出來都差不多。現在試著簽一個完全隨機的簽名。你多半會讓手來回畫鋸齒,再畫幾個圓圈,而且幾乎總是朝同一個方向。

就像我們在上一篇文章看到的,安全取決於不可預測、難以猜中的東西。人類卻偏偏傾向產生相反的東西。我們得記住自己的密碼,所以得讓它好記。我們用生日、寵物的名字、最喜歡的藝人的名字,或者更糟,直接用 密碼 這種字。

所以在 2000 年代初期,資安專家為了避免這種情況,孤注一擲地決定強制規定一些增加複雜度的規則,像是大寫字母、數字和符號。他們知道駭客會先試最明顯的組合,所以比較複雜的密碼就比較難猜中。

一個字不夠

先從只有一個字的密碼開始。牛津詞典第二版收錄了 171,476 個現用英文字詞的完整詞條。母語人士認識的少得多,根據一項 2016 年的研究,大約 42,000 個;而根據語言學家 Paul Nation 的說法,日常對話裡大約 3,000 個詞族就涵蓋了九成五以上的內容。我們的計算就用最常見的 2,048 個字。對電腦來說這是個整數,因為 2,048 = 211,所以清單上每個字都可以用一個 11 位元的數字來代表。

電腦要花多久才能把它們全部試完?2026 年,資安公司 Hive Systems 租了 16 張 RTX 5090 顯示卡,測得對以 bcrypt 儲存的密碼每秒可試 138,675 次;bcrypt 就是上一篇提過、故意設計得很慢的那種演算法。[1]

171,476 個字   ≈ 1.2 秒
 42,000 個字   ≈ 0.3 秒
  2,048 個字   ≈ 0.01 秒

現在我們規定至少要有一個大寫字母、一個數字和一個特殊符號。實際上,大多數人會把大寫放在開頭,數字和符號放在最後,所以算式是這樣。

大寫     一律放開頭              1
數字     0 到 9 的數字          10
符號     鍵盤上的符號           32
順序     數字或符號在前          2

1 × 10 × 32 × 2 = 每個字 640 種
2,048 × 640 = 1,310,720   ≈ 9 秒

這些規則把一個 0.01 秒就會被破解的密碼,變成一個 9 秒會被破解的密碼。時間多了 640 倍,但對想闖進你帳號的人來說,等 9 秒根本沒差。

而且這還只是 Hive 的現代電腦。2004 年,美國國家標準暨技術研究院(NIST)在它的身分驗證指南裡建議混用小寫、大寫和符號時,那個年代的 Pentium 4 對 md5crypt 每秒可以試大約 10,000 組密碼;md5crypt 是當時許多系統用來處理密碼的雜湊。

1,310,720 ÷ 每秒 10,000  ≈ 2 分鐘

就算在當年,這些規則也擋不住什麼;一台家用電腦只要幾分鐘。

長的贏過怪的

我們已經看到複雜度能幫上多少忙。那長度呢?如果繼續用我們那份 2,048 個字的清單,每多加一個字,組合數就乘上 2,048。

一艘長得誇張的維京長船,上面有幾十隻划槳的貓,船長指著前方,在夕陽下駛向一隻戴著水果裝飾高帽和護目鏡的貓;牠坐在一艘打著綠色領結的鴨子造型小船上,嚇得舉起雙手。

1 個字    2,048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≈ 0.01 秒
2 個字    2,048^2 ≈ 4.2 × 10^6   (7 位數)     ≈ 30 秒
3 個字    2,048^3 ≈ 8.6 × 10^9   (10 位數)    ≈ 17 小時
4 個字    2,048^4 ≈ 1.8 × 10^13  (14 位數)    ≈ 4 年

對攻擊者來說,等 30 秒不算什麼。等 17 小時就得下點決心。但等 4 年,只有在他真的非要那組密碼不可時才說得通;而在這段時間裡,他大可去找更有效的方法拿到他想要的東西。

三個全小寫的字,就已經比一個帶大寫、數字和特殊符號的字撐得更久。大寫、數字和符號讓底數變大;多加幾個字則讓指數變大,而指數對結果的影響大得多。

你看,長密碼比複雜的密碼更安全,所以現在的標準已經不再強制要求大寫、數字或符號。從 2017 年起,NIST 就不建議強制要求這些混搭,從 2025 年起更禁止把它們設為必要條件。它現在要求的是長度,如果密碼是保護帳號的唯一手段,至少要 15 個字元。

2011 年,漫畫 xkcd #936 正好比較了這件事:一組複雜的密碼對上一組長的密碼。它用位元來衡量,就像衡量金鑰的大小一樣;每多一個位元,組合數就加倍。

兩排的 xkcd 漫畫。上排是把密碼 Tr0ub4dor&3 拆成一格格位元,總共約 28 位元,還有一個記不起來的人。下排是片語 correct horse battery staple,四個字各 11 位元,總共約 44 位元,還有一匹馬看著黏在電池上的釘書針。

漫畫作者 Randall Munroe,xkcd #936,採 CC BY-NC 2.5 授權。翻譯:Pailebot Logbook。

漫畫翻譯

上排,Tr0ub4dor&3 拆成一個不常見的基礎字(16 位元)、是否大寫(1)、常見的替換(3)、一個標點符號(4)、一個數字(3)以及它們的順序(1),約 28 位元;以每秒一千次嘗試計算,228 要 3 天。這對防護薄弱的網路服務來說是可行的攻擊;破解偷來的雜湊會更快,但那不是一般使用者該擔心的事。難記(「是 trombone 嗎?不對,是 Troubador。其中一個 o 是零嗎?還有個符號……?」),好猜。

下排,四個隨機的常見字,各 11 位元,約 44 位元;以每秒一千次嘗試計算,244 要 550 年。難猜,而且要記住的話,你已經記住了(馬說:「那是電池釘書針。」「正確!」)。

最下方:「經過 20 年的努力,我們成功訓練大家使用對人類來說難記、對電腦來說卻好猜的密碼。」

第一組 Tr0ub4dor&3 看起來很隨機,但它是照人會用的方式組出來的:一個英文字 Troubador(吟遊詩人),加上幾個可預測的小把戲。Randall Munroe 給這個字 16 位元,就像它是從一份約 65,000 個不常見字的清單裡挑出來的(216 = 65,536)。

基礎字     Troubador   16 位元
大寫       T            1 位元
替換       0  4         3 位元
符號       &            4 位元
數字       3            3 位元
順序       &3           1 位元
                      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                       28 位元

這是 2 億 6,800 萬種可能,用 Hive 的機器大約 32 分鐘。

漫畫的第二組密碼是四個英文字:correct(正確)、horse(馬)、battery(電池)和 staple(釘書針)。

correct horse battery staple

這組我們已經算過了。漫畫給每個字 11 位元,和我們 2,048 字清單裡的一個字一樣,因為 2,048 = 211。

correct   horse   battery   staple
  11    +  11   +   11    +   11    = 44 位元
用 Hive 的機器            ≈ 4 年

四年聽起來好像很久,但電腦會進步。我們看過,那個帶大寫、數字和符號的字,從 2004 年的 2 分鐘縮短到今天的 9 秒,快了大約 14 倍。如果未來 20 年再進步一次這麼多,那 4 年就會降到大約 3.5 個月。

字數一多,就長得非常快;電子前哨基金會(EFF)建議用六個字,從一份 7,776 個字的清單裡挑,以 Hive 的速度大約撐得了 500 億年,前提是那些字是隨機挑出來的。但如果不是字,而是隨機挑選的 28 個可輸入字元,也就是和這句片語一樣多的字元呢?

correct   horse   battery   staple
   7    +   5   +    7    +   6     = 25 個字母
                       + 3 個空格   = 28 個字元

26 個小寫 + 26 個大寫
+ 10 個數字 + 32 個符號 + 1 個空格
= 95 個字元 ≈ 每個 6.57 位元

28 × 6.57 ≈ 184 位元
用 Hive 的機器            ≈ 5 × 10^42 年(43 位數)

多了 140 位元,組合數大約多 1.4 × 1042 倍,一個 43 位數的數字。那如果是完全隨機的位元,不限於能輸入的字元呢?電腦把每個字元存成一個 8 位元的位元組。

28 個字元 × 8 位元 = 224 位元
用 Hive 的機器            ≈ 6 × 10^54 年(55 位數)

再多 40 位元,又多了一兆倍。在這兩種情況下,就算電腦快 14 倍也改變不了什麼;兩個時間都還是遠遠超過宇宙的年齡,大約 138 億年。

讓電腦來想

一句長片語很安全,但我們需要多少句?根據 NordPass 的資料,2026 年一個人大約要管理 120 組個人密碼和 67 組工作密碼。它們全都應該不一樣。還記得墨西哥電信公司 Telcel 用明文把我的密碼寄給我嗎?如果你重複使用密碼,只要有一個服務犯下這樣的錯,攻擊者就能進入你所有的帳號。

誰記得住 120 句不同的片語?我們知道自己記得住電影對白、詩和歌詞,但記得住是因為它們有規律,而且我們會一再重複。你最喜歡的歌已經聽過好幾百次,但密碼你不會那麼常打,除非你是 Linux 使用者,每次用 sudo 都要在終端機裡輸入。

所以值得用密碼管理器。它保管你所有的密碼,你只需要記住一組,就是管理器本身的那組。

既然管理器會替你記,何必存好記的片語?我們已經看到,隨機字元比片語安全得多;問題只在於我們記不住。所以,善用管理器最好的方式,就是讓它產生完全隨機的密碼,就算一點也記不住也沒關係。

你每天都在用完全隨機的 128 或 256 位元金鑰,而且沒有一把是你選的。為了讓你有點概念,拿它們和可輸入的字元比一比。

128 位元   2^128 ≈ 3.4 × 10^38(39 位數)
           95^20 ≈ 3.6 × 10^39(40 位數)   →  20 個字元

256 位元   2^256 ≈ 1.2 × 10^77(78 位數)
           95^39 ≈ 1.4 × 10^77(78 位數)   →  39 個字元

你得隨機打出 20 或 39 個字元,才比得上它們。

當你用 HTTPS 進入一個網站,你的瀏覽器和伺服器會在彼此之間約定一把 128 或 256 位元的金鑰。它和連到同一台伺服器的其他瀏覽器用的都不一樣,而且每次連線都會換一把新的。[2]如果有人在半路攔截資料,就得猜出這把金鑰。就算 Hive 的機器改成試金鑰而不是試密碼,128 位元的金鑰也要花上宇宙年齡的大約 7 億倍,256 位元的則超過 1047 倍。[3]

當你連上一個 WPA2 的 Wi-Fi,你可能輸入了密碼、掃了 QR 碼,或按了 WPS 按鈕。但加密你訊息的並不是那組密碼。連線時,你的裝置和路由器各自挑一個 256 位元的隨機數,再用這兩個數和密碼,算出一把只屬於你們兩個的 128 位元金鑰。[4]網路上的其他裝置有同一組密碼,卻沒有這把金鑰。

當你重新啟動手機,它會先要你輸入 6 位數的 PIN 碼,才讓你用指紋或臉部解鎖。這幾個數字並不是加密你資料的金鑰。在現代手機上,你的 PIN 碼會和燒錄在這支手機安全晶片裡的一把隨機金鑰結合;那是一顆專門處理密碼學的晶片,保護你資料的 256 位元金鑰就是這樣產生的。[5]就算有人把你所有的資料複製到另一台電腦,光靠 PIN 碼也解密不了;他還需要你手機的安全晶片,而你的手機會限制嘗試次數。這些金鑰,我們會在另一篇文章再談。

不用密碼

看完這些,答案很清楚:你根本不該自己決定密碼,所以趨勢是把它們淘汰掉。通行金鑰(passkeys)也是同樣的想法。你的裝置隨機產生一對金鑰,通常是 256 位元;私鑰留在你身邊,網站只保存公鑰。登入時,網站送出一個挑戰,你的裝置把它簽名。你一定用過:網站顯示一個 QR 碼,你用手機一掃就登入了,完全不用輸入密碼。

一隻綁著紅頭巾的海盜貓,在一座發光的洞穴裡,用手機掃描貼在藏寶箱上的 QR 碼。

要使用這把金鑰,只要一個簡短的 PIN 碼、你的指紋、你的臉、手機的解鎖圖形,或是一把用 USB 或 NFC 連接的實體金鑰就夠了。Windows Hello 的 PIN 碼也一樣;它不會在任何伺服器上驗證,而是在你電腦的安全晶片 TPM 裡就地使用,用來取得那把長金鑰。

很多公司已經提供不用密碼的登入方式。從 2025 年起,新的 Microsoft 帳號不再有密碼;Google 從 2023 年起把通行金鑰設為預設選項;OpenAI 也在 2026 年推出進階安全選項,拿掉 ChatGPT 的密碼,改用通行金鑰或實體金鑰。它們都押注在自動產生的長金鑰上,而為了確認登入的是你本人,它們會用多重要素驗證;這部分我們下一篇再談。

參考資料


  1. 以這個速度自行計算,假設攻擊者會試遍所有組合;平均而言,試到一半就會猜中。2004 年的時間,採用 Openwall 在 2006 年公布的數據:3.2 GHz Pentium 4 Xeon 對 md5crypt 每秒 10,106 次嘗試。如果網站用的是快速雜湊而不是 bcrypt,所有時間都會大幅縮短。 ↩︎

  2. RFC 8446: The Transport Layer Security (TLS) Protocol Version 1.3,第 2 節與第 7 節。在 TLS 1.3 中,每次連線都會衍生出自己的金鑰. https://www.rfc-editor.org/info/rfc8446 ↩︎

  3. 我們自己的估算。試加密金鑰不會用到 bcrypt,所以速度和 Hive 試密碼時不一樣。一項 2021 年的研究在一張 RTX 2070 Super 顯示卡上,測得每秒約 58 億把 AES-128 金鑰。RTX 5090 的運算能力約是它的 12 倍,所以 Hive 的 16 張卡每秒大約能試一兆把金鑰。以宇宙年齡約 138 億年計算,2128 把金鑰約需這個年齡的 7 × 108 倍,2256 把則約需 2 × 1047 倍。 ↩︎

  4. NIST SP 800-97, Establishing Wireless Robust Security Networks, A Guide to IEEE 802.11i(2007),WPA2 金鑰階層的章節. https://csrc.nist.gov/pubs/sp/800/97/final ↩︎

  5. Apple, Apple Platform Security,“Secure Enclave” 與 “Passcodes and passwords” 章節,https://support.apple.com/guide/security/secure-enclave-sec59b0b31ff/web 與 https://support.apple.com/guide/security/passcodes-and-passwords-sec20230a10d/web。Android Open Source Project, File-based encryption,https://source.android.com/docs/security/features/encryption/file-based。 ↩︎